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涛声不再依旧
作者: 黄焱红 | 2008年06月04日 21:52 | 栏目: 一般分类(463) 点击 | (3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huangyanhong.blshe.com/post/5938/210946
第一次去崇武是1988年。
到达当日,已近黄昏,急不可待赶到大柞海边,好一幅动人景象:宽阔的海滩上隆起一道道细小的沙棱,被阳光斜斜地照着,金子一般闪动。海面上停着几艘大渔船,有小木船来往于大海和海滩之间。一群送水的惠安女赤脚站在沙滩上,海水涨退之间形成薄薄一层水,似时隐时现的“镜面”倒映出她们修长的身影……我看呆了。
她们是汉族,服饰却异常奇特,黄色的竹编斗笠,一块花巾将眼睛以外全部裹严,短小的上衣,肚脐暴露在外,肥大的裤腿,……因地处福建建惠安,人们都称她们为惠安女。大柞是一个渔村,也是至今还保留着惠安女风情的五个自然村落之一。
我悄悄地走近两个年轻的惠安女,发现我在拍照,站着那个姑娘慌忙转过脸,另一个并不在意,坐在扁担上,低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。我拍了个够。

1988年的大柞海边景象
晚霞燃尽,我离开海滩,走进海边一家小餐馆,店主叫张汉宗,在外面做过餐饮,回来不久,在海边办起这个小餐馆。我们两一见如故,聊得很投机,本来我在崇武镇登记了住宿,他留我,“就睡在这里吧,早上看日出方便。”
说话间,进来一个姑娘,是他的妹妹,一见我就笑起来,正是刚才那个任我拍照的姑娘。见我们吃饭,她跑进里屋。我问,为什么不叫她一起吃?汉宗说,她自己在里面吃。吃完饭,我要结帐,他说,走的时候再算吧。
我在惠安住了三天,晚上和汉宗睡在饭馆里,一人两张桌子,再铺块塑料布。白天在大柞的海滩和村子里转,几乎到过的每一个地方,眼前都晃动着惠安女匆忙而又优美的身影,男人出海捕鱼或是当石匠,女人则担负着其它一切重体力劳动,最佩服她们抬石头。大柞正在建一个避风港,大量石块全靠她们一块一块担上去,只见她们肩膀死死的相互抵住,身体大幅度向内倾斜,从后面看,就像一个坚固的三角形。
汉宗的妹妹叫阿梅,19岁,也是传统的惠安女,跟二哥汉宗在外面跑过一年多。她说已经不习惯这身惠安女装束了,太麻烦,又不敢不穿,怕被人笑。
她见我整天拿着照相机在外面跑,挺羡慕,也想学。我讲了点要领,她很快就会了,还知道了光圈和速度的关系,在自己家门口实践了几张,我让她到海边去拍,她说不敢,怕别人“说”。
坐着的是阿梅 摄于1988年
阿梅悄悄告诉我,她以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嫂子,是大哥花了一万多元才娶回来的。有一天和叔叔吵架,一时想不开,就跳海自尽了。
惠安女一生都在奉献,却得之甚少,也许,正因为如此,她们对人生看得很淡,有的女人受了气,就约上知心同伴,纵身跳进茫茫大海。惠安女的地位不高,在街上不时见到烫了头发、带着墨镜的男人甩手前行,一身惠安女服饰的妻子则挑着担子紧跟在后面。最难以置信的是她们的婚姻不能自主,婚后,夫妻也不能住在一起,一年中,只有清明、中秋、除夕等日子可以团聚,要有了孩子以后才能进丈夫家,成为合法夫妻。
汉宗告诉我这么一件事:一个结婚两年的男人在街上买东西,卖东西的姑娘听别人喊了他的名字后执意不收他的钱,他还误意为姑娘对他有意,后来才知道,对方就是已经结婚两年的妻子。
一天晚上,我和汉宗,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在海滩散步,远远看见一对青年男女坐在礁石上,见到我们,两个人慌忙逃开了,几个小伙子要追,我劝住她们,给人家提供点方便。可惜那一对情人已经被惊散了。
除了看海看人,也看庙,这里的庙宇很多,镇上、村里、海边,从雕梁画栋的大庙到小到只有1平方米的的小祠,大多是供奉妈祖,也有关羽、郑成功等历史人物,大庙常年香火不断,小祠里,堆满了白色的硬壳帽,听当地人说,这是渔民在海上捡回来的,帽子的主人也许已经葬身大海,或许死里逃生,帽子放进小祠,可以保平安。
大船出海前,要举行供神仪式,船主很隆重地将寺里的妈祖抬上船,在船上过一夜,第二天又列队抬回。半夜4点出海,鞭炮大作,热闹非凡。当然也是图个吉利。离开大柞的前一天,我正在海滩上闲逛,远远见到港口有些躁动,大船小船都用布包裹船头,,一问才知道,一个10岁男孩子在港内淹死。傍晚,海水退去,几个男人开始打捞失踪的男孩,突然,一个男人疯狂的叫喊着,从水下抱出一个僵硬的孩子,跃上长堤,新建的堤上围满了人,挡住抱孩子的男人,照惯例,死人不能从堤上通过,否则不吉利。男人继续叫喊着,跳下大堤,抱着孩子在那些犬牙状的礁石上狂奔。这时,围观的人群突然散开,纷纷跑回家,紧接着,激烈的鞭炮声在各家各户响起,在大船小船上爆出……
三天过去,要回去了。我知道汉宗不会收钱,就趁他去了菜市场,把50元钱装进信封,让阿梅交给哥哥,然后离开了。还是沿着来时的那片海滩,还是光着脚,提着鞋,走了很远,听到后面有人追上来,是阿梅。她来送钱的,一脸委屈,哭着说哥哥骂她不懂事…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我怔怔地,眼睛湿润了。
2000年4月,得到几天假期,突然想到崇武的大海,想到勤劳的惠安女,想到汉宗和他的妹妹阿梅,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个曾经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现在又怎么样了。约了几位朋友,从香港乘车直奔崇武。12年过去,变了。一路上我反复向朋友描述的美丽海滩和场景已不复存在。长长的海滩成了游客区,两头封住,收钱卖票,红红绿绿的泳衣,帐篷、烧烤炉,纪念品摊点在区域内晃动……唯独不见担水的惠安女。海面上也没有停泊的大渔船。
我开始打听汉宗和阿梅,遗憾,找不到餐馆,也问不到人。
遗憾的事情还有:见到的惠安女都不年轻,而所有年轻的又都不是惠安女装束,莫非惠安女都老了?
重重的失落,没拍几张照片。
突然,见到一位年纪很小的惠安女正在海边留影,急忙冲过去,连连按下快门。再一问,服装是从照相摊上租来的,穿一次5元……
似乎是一种注定的无奈,那些传统的习俗,随着时代的进步正在逐渐消失,一旦离开就难以复制,只能留住一些装饰性的、商业性的表象,在民俗村被表演,在陈列馆被参观,通常还要收费。我还听说,当地搞了一次惠安女选美大赛,结果,获奖者都不是纯正的惠安女,只是在参赛时穿上了一件平时并不穿的传统服饰。
2008年春节,我计划去雁荡山旅行,行前在网上查资料,无疑中发现张汉宗这名字,出现在一个摄影师的博客里,他笔下的汉宗是崇武小有名气的厨师,还是个摄影发烧友。我急忙联系了摄影师,要了电话。
果然是他。电话中,他竟然还记得20年前我所在的单位,和我当时说过的话。
又一次和几个朋友风风火火赶过去,走进崇武,汉宗依旧住在大柞,家里新建了一座漂亮的三层小楼,想不到,他也爱好了摄影,还办起摄影接待站,专门接待来自各地的摄影朋友。
阿梅专程赶来看我,带着正在读中学的孩子。为了让同行的几个摄影师拍摄,汉宗还特意带着阿梅来到海边,让大家拍了个够。
离开时,我们眼圈都红了,我拿出两天的住宿费,汉宗却执意不收。他说,20年前,我没有收,现在更不能收了。最后,我告诉他,我们是公事出差,回去要报销的,他才勉强收下。
他把我们送出很远。沿着当年的海边走着,眼前却没有了当年的景象,除了上一次看过的旅游区域,海边又冒出更多新建筑:上百栋别墅沿着海岸排开,大自然又一次被紧紧挤迫着……
我知道,20年前的美丽已经永远不复存在了。
(注:张汉宗电话:13805972970 去崇武的朋友可以住在他家里)

和汉宗兄妹们合影,我右边是汉宗,身后是阿梅
惠安男眼中的惠安女 汉宗摄影
惠安男眼中的惠安女 汉宗摄影




